断寒

他的龙

伪现实,请勿上升真人。

跨越种族的OOC,雷慎。

原梗来自我们瓜的无敌脑洞。

生贺文,祝瓜田里最甜的我们瓜 @青瓜 万古长甜,温柔对待岁月的人一定会被岁月温柔以待,也希望你不负甜瓜之王的称号,永远鲜活下去,别再为那些莫须有的事情生气哦,一直写下去吧!加油爱你么么哒!







0.

 

初次相遇是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盛典上。

 

 

魏大勋做了天师这一行之后,为了掩盖自己的真实身份阴差阳错的当了演员,平时一边拍戏一边在旁人瞧不见的黑暗中降妖除魔,生活看似繁忙,但其实有条不紊且恣意昂扬。一切都在顺风顺水的繁衍生长,他却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在满场皆是娱乐圈炸子鸡的盛典上嗅到明显属于卦兽的气息。

 

 

那是一股清新的松木之味,闻起来惬意舒心,还让魏大勋有些躁动的心神镇定下来。

 

 

起初他还以为是哪个女明星的香水太过刺鼻,搅乱了他一贯敏锐的嗅觉,但当他坐到主办方安排好的位子上时,脚踝上沾了灵气的红绳霎时紧绷起来。

 

 

这红绳从他入行第一天开始就被他戴在脚上,日复一日伴他披荆斩棘,从未出过任何差错。魏大勋暗暗攥紧拳头,一边憨厚着笑容跟身边并不相识的女演员开玩笑,一边收敛凌厉的眼锋漫不经心的扫视全场,只不过偏偏忽略了自己的身旁。

 

 

所以他没有注意到跟他一样有些坐立不安的,是离他仅一人之隔的白敬亭。直到典礼快要结束,白敬亭都没能抚平自己莫名其妙的心悸。

 

 

作为视人欲如鹅毛的神族,白敬亭盯着礼堂里各路风光靓丽的所谓人上人,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些无聊。但静默了几千年从来没有过悸动的心脏,几乎是在他坐定的一刹那便毫无征兆的怦怦狂跳起来。

 

 

白敬亭已经想不起来上次他如此异样是什么时候了,可能是一千年前,可能是十几年前,也可能这四千多年压根没有过。他唯一能确定的是,换上“怀柔铁哥”这个身份的刚刚二十二岁的白敬亭,还没能完全适应几十年一次的体貌更替,这种浓烈的痛楚他难免承受不住,最后还是站起身,小步挪出礼堂直奔洗手间。

 

 

他寻了一个隔间钻进去落锁,捂着躁动如雷的心脏六神无主,直觉告诉他,今日的异样不像凶兆,反而有可能是因为…在这乌泱泱的礼堂中,有他一直在等的那个人。

 

 

他只记得他堕入人界,辗转流浪四千年,似乎一直在等一个人。

 

 

难道那个人真在这?有了这层认知,心跳似乎没有那么震耳欲聋了。白敬亭深吸一口气,眼中泛起一层金色的薄雾,复又转瞬即逝。等一切如常,他打开门走出去,到盥洗台旁冲洗手上的细汗。

 

 

这时候最里侧的隔间吱吖一声打开,有人从后边吧嗒吧嗒走过来。白敬亭低头洗手,看不清身后人的长相,凭借灵力感知到对方谦和柔善的气场,没有提高警惕。那人迈着轻巧的步伐走到白敬亭身边,默了一会儿突然出声。

 

 

“诶,你不是……坐我旁边儿的旁边儿那个小帅哥吗?”

 

 

白敬亭条件反射抬头去看跟他搭讪的男人,男人看见白敬亭的样貌,两个人都是一愣。

 

 

魏大勋发愣不是因为没见过好看的男生,也不是没想过哪个男生能恰巧把痣长在眼角,他是因为刚才猫在隔间里摆弄卦盘的时候没有想到外边会有人,所以也就没想把卦盘藏起来,最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卦盘上的金勺开始抽疯一样摇摆不定的回旋。

 

 

金勺回旋的同一时刻,他心跳漏了一拍,一股前半生从未有过的酥麻感遍布全身,映着男生身影的瞳孔微微震颤,似乎顺着男生姣好的面庞望向了另一个时空。

 

 

而白敬亭发愣不是因为这个笑起来梨涡很好看的男人看着有些眼熟,也不是因为男人正拿着一个他看一眼就知道是卦盘的东西,也不是因为察觉到男人可能对他一见钟情了。

 

 

他同样是在望向男人的一瞬间,在男人眼底看到了他几千年间一直等待的某种希冀。这种感觉让白敬亭刚刚平缓的心脏瞬间抽痛起来,像是有尖锐的刺刀一点一点扎在他最脆弱的心瓣上,他无处可逃又无法阻挡,急忙垂下脑袋大口喘气,撑在盥洗台上的手背青筋暴起。

 

 

“诶?你没事儿吧!”

 

 

魏大勋吓了一跳,忽略心里交集百感,循着人类本能去关心看起来十分痛苦的男生。他拽上白敬亭的胳膊,想把白敬亭往自己怀里送,马上被白敬亭下意识的推开。

 

 

“拿,拿开……!”白敬亭捂着心脏,凭借最后一丝理智转过身去,不想让男人看到他因为卦盘的影响而逐渐显露出来的金瞳白角。魏大勋反应过来是自己的卦盘在作祟,楞手楞脚的左右看了一圈,怎么也没瞧见能把这东西塞在哪儿,最后叹一口气拔腿就跑,想把卦盘送到自己的待机室里再回来看白敬亭的情况。

 

 

说是拔腿就跑,但待机室在后台,洗手间在安全通道旁边,魏大勋连跑带颠一个来回之后,再冲进洗手间时已经空无一人。

 

 

失落的男人只好抬起手掌扫了一圈普通人看不清的气场纹路,霎时蒙起一片雾化的水蒸气,将白敬亭的轮廓勾勒的直观清晰。魏大勋顺着水雾走到白敬亭站过的地方,上下左右看了一圈,在地面上发现了什么,蹲下身子去看。

 

 

是一滴晶莹剔透的水珠。

 

 

水珠?魏大勋拿手指点上那滴水珠,感到手掌上一阵滚烫,他又猛地甩甩手,烫意随着水滴的蒸发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不见,正如他所想的那样。

 

 

魏大勋是学过的,关于上古神兽眼泪的传说。只是不知道那个男生属于哪种神兽,并且他为什么会哭呢?难道是自己太帅了?不过这个问题可以等以后好好问一问——从那个男生对卦盘的反应来看,他应该就是魏大勋命定的那只卦兽吧。

 

 

魏大勋站起来,心情极好的吹着口哨往外走,想着一定拿卦盘好好算一下自己和这个男生的故事,分神又想到刚才卦盘上的异变,回到待机室观察一番——那勺子一直很精确——这会儿在一通乱晃之后正巍然不动的直指一脉卦象,仔细一瞧,是震卦。

 

 

震卦为龙。

 

 

 

 

1.

 

该来的迟早会来。

 

 

白敬亭瞧着明星大侦探第二季的首发名单,自己的名字紧紧跟在魏大勋三个字后边,叹一口气,知道自己是怎么都躲不过去了。

 

 

典礼上的失态他一直没忘,也明白这个叫魏大勋的天师一定察觉到他并非人类,而是能与天师的卦盘相互影响的卦兽。

 

 

也就是说,魏大勋很有可能已经知道,自己应是他命定的契约兽。

 

 

但白敬亭又不仅仅是卦兽这么简单,他只知道自己是神族,这就意味着他不理解何为人界的儿女情长,也意味着他随时都可能重返天界。

 

 

所以起初他是想着干脆给现在这个身份制造一场天灾人祸使其销声匿迹,让世上再无新锐演员白敬亭这一身份,但权衡再三,最后他却惊讶的发现,他似乎有点儿舍不得。

 

 

尤其现在魏大勋站在他面前跟他打招呼,他并没有觉得自己有多堂皇,反而……还很欢喜。

 

 

魏大勋一身盔甲,梳着高耸的马尾丸子,不笑的时候倒真像个古代征战杀伐的大将军,可一笑起来呲个大牙没有正行,还拍拍白敬亭的肩表示自己对白敬亭一身天蓝色的侠客衫十分垂涎三尺,白敬亭一时恍惚,几千年间首次对自己产生质疑。

 

 

……自己为什么会不舍得这个傻大个?

 

 

魏大勋吵吵巴火的把白敬亭从里到外夸三遍,见白敬亭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左右瞧了一下,凑到白敬亭跟前和他严丝合缝的贴在一起,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说。

 

 

“你放心,我啥也不会说的。”

 

 

“……谁不放心了,你去说啊,谁能信?”此刻化妆间只有他们俩,白敬亭便不再遮遮掩掩的装糊涂,完全不接受魏大勋的主动示好。

 

 

“你看你咋这么不给面子呢。”魏大勋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不见生气的痕迹,拉着白敬亭的手往沙发上坐。“陪我聊聊天呗。”

 

 

“聊什么天,录节目去。”白敬亭被魏大勋的好脾气弄得没了脾气,反而有点别别扭扭的舒缓了自己的语气。“…录完再聊。”

 

 

“太好了,骗人不是人!”魏大勋显然很兴奋,当着白敬亭的面蹦蹦跶跶的去拿自己的包,从包里掏出卦盘嘀咕起咒语。

 

 

“你要干啥?”

 

 

“啊,整两句咒,可以让自己更聪明一点,要不老有人说我傻呵呵的,诶,你用不?”

 

 

“……我不用谢谢。”

 

 

白敬亭有些无语,走到魏大勋身边观察他手里的卦盘,看到卦盘的一瞬间又是一阵心悸,但比上次要好的太多。他发现卦盘的金勺下边蜿蜒着一条桀骜的蛟龙,在蛟龙头侧有一个像是烫痕的黑色印记。

 

 

“这儿怎么了?”白敬亭摸摸心脏,最后还是出声问出自己的疑问。

 

 

“啊,不是我整的。”魏大勋声音很轻快,看似有些漫不经心的挑眉。

 

 

“我这盘是祖辈留下来的,传说上一任主人是个神仙,死的不明不白,于是把自己的魂儿锁到这个盘里了,谁知道真假。”

 

 

魏大勋说的时候还在施“变聪明咒”,所以神情有些认真,等完事儿又换上傻了吧唧的样儿,拽着白敬亭的手腕直接往棚里走,一路从导演到扫地大妈都挨个打招呼,还不忘把白敬亭的名字跟人家絮叨一遍。

 

 

白敬亭呆愣的盯着魏大勋的后背,恍如隔世,隐隐约约有了些微认知。

 

 

吸引他的,似乎是盘里的魂。

 

 

 


 

2.

 

 

白敬亭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因为会飞,所以能一夜之间从北京蹿到珠穆朗玛脚下的雪山上,却在刚刚落地就看见穿着羽绒服冲他傻乐的魏大勋,而这个人昨天刚和他在北京吃完火锅。

 

 

“小白,你来啦!”

 

“你怎么过来的?”

 

“神行呀!”

 

 

是了,级别比较高的天师有很多看家本事,其中一条就是可以自由神行于天地之间。

 

 

高级别天师魏大勋鼻头冻的通红,紧紧抱着自己的卦盘,像雪地里撒欢儿的大金毛一样往白敬亭身上扑,白敬亭一脸惊恐的躲开,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你,你为啥要来这儿?”

 

“保护你啊!”

 

 

白敬亭不想说话…谁保护谁啊。

 

 

他们根本就没有交流过彼此的真正身份,白敬亭更没有傻到告诉魏大勋他因为珠峰上的土地公给他捎了信儿说珠峰脚底下藏着一只凶兽所以特意飞过来打怪兽,所以他不明白魏大勋是怎么知道这儿的。

 

 

白敬亭十分好奇,十分想问,但是碍于种种他自己也不明白的原因,愣是憋着没问出口。

 

 

魏大勋像是没有看穿白敬亭错综复杂的心思,托起卦盘默念着引兽咒,金勺子逐渐晃动起来,最后直指两人不远处冰封的湖泊。测到危险源后,魏大勋吸吸鼻涕就去扯白敬亭的手,有点心不在焉的往冰湖边走,白敬亭突然感到体内涌起一阵波动的真气。

 

 

“不好!”

 

 

白敬亭大喝出声,把魏大勋往自己身后拉。魏大勋被吓了一跳,往后打了两个趔趄,刚想出声问白敬亭抽啥疯,冰湖里突然传来一阵憋闷的怒嚎。

 

 

“是冲我来的。”

 

 

白敬亭说着,两人又齐向湖面看去。有一阵猩红的血光凝结在冰层之下,随着轰隆一声,厚厚的冰面全然破裂,瞬间激荡出万千支离破碎的冰凌,一只面目可憎的冷面巨兽破冰而出,一身戾气,裹着还未消散的冰碴,看不清原本的模样。

 

 

白敬亭瞪着凶兽不语,身上青鳞突现,瞳孔金波灼灼,抬臂一扬,想要将那凶兽发出的戾气反噬回去。但那凶兽看到白敬亭后也是眼中红光一闪,高昂起可怖的头颅,头上的冰碴全部被甩掉,它冲着白敬亭和魏大勋张开血盆大口,吐出刺入雾雪的凄厉哀鸣。

 

 

原来那凶兽竟是上古十邪之首,饕餮。白敬亭所属苍龙,又是朝水一族,生性冰清,畏惧的便是邪兽身上的恶念,那会侵蚀龙族的灵魄,使其生不如死。

 

 

所以它才会找上白敬亭。白敬亭在醒悟的同时也因为饕餮邪拧的煞气身子一软,痛苦的捂住耳朵,饕餮得了机会,冲上前一爪把白敬亭拍向半空。

 

 

眼前发生的一幕让魏大勋从震惊到狂怒,眼眸一沉变得阴鸷,将卦盘扔向半空。口中念出熟练于心的咒语,卦盘发出阵阵金光,随后凶兽头顶的云层拨开一个八卦圆盘,金光顺着天际直落到那凶兽身上,狰狞的饕餮痛苦的扬起头,剧烈的哀嚎回旋在埋雪的银山之间,几秒钟之内便在金光的直射下渐渐蒸发成砂石颗粒,直至挫骨扬灰。

 

 

事成之后,魏大勋没有再去注意已经挂掉的凶兽,而是弯下身子大口喘气,似乎是正在承受着难以忍受的痛楚,缓了一会儿之后,才直奔倒在一旁的白敬亭冲过去把人搂在怀里,小心翼翼的拨开白敬亭捂在肋骨上的手。

 

 

“给我看看。”

 

 

不知道是不是魏大勋声音里有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白敬亭听话的松开手,魏大勋把自己的手覆上去,透过单薄的外衣透视到身体里边有一条肋骨裂出一个缝隙……以及一颗蕴藏海泽之灵的龙珠。

 

 

“这是…蛟龙的灵珠…”魏大勋怔住,他没想到白敬亭竟然是…“小白,你是…龙王?”

 

 

“…是。”白敬亭声音有些弱,垂着眼没有看魏大勋的眼睛。

 

 

“我是执掌江海的龙王,一半儿修为都渡给了自然界的大江大河,但一般小怪我还是应付得来的,只不过没想到……”

 

 

“我知道。”魏大勋打断白敬亭的解释,声音里嵌着懊悔。

 

 

“之前我还在犹豫,想着你是不是神族,而你竟然真的…小白…你竟然真的是神族…我那会儿还存着些侥幸心理…”

 

 

魏大勋突然止住自己的声音,只轻轻抚摸白敬亭的肋骨,似是手有魔力,真让白敬亭觉得没有一开始那么痛。白敬亭缩在魏大勋怀里,屡不清此刻心里是什么滋味儿,只觉得是之前从来没有体验过的酸涩,脸颊有些泛红,不知是不是因为隐隐作痛的肋骨。

 

 

“大勋,你…为什么这么在乎我?”

 

 

魏大勋正在捡扔在一边的卦盘,听到白敬亭的问题明显顿了一下,又马上神色如常的捡起卦盘塞到白敬亭手上。

 

 

“确认过眼神,你是对的龙呗。”魏大勋故作诙谐,声音氤氲在天寒地冻的雪地里,却让白敬亭冰冷的手脚一点一点逐渐回温。

 

 

“大勋…其实我是因为这个卦盘…”

 

 

“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我就是,从见到你的第一眼,就没办法控制自己不去想你……”

 

 

白敬亭抬眼看他,握着卦盘的手隐隐攥紧,跟着一并绷紧的还有他故态复萌狂跳的心脏。

 

 

“所以你能不能给我个机会…”

 

 

魏大勋将白敬亭环的更紧,执着却又谨慎,白敬亭别别扭扭的垂眼,随后微不可查的微微点了点头,平日里活蹦乱跳的大型犬这才傻笑起来,低下头在白敬亭颤抖的睫毛上蜻蜓点水般吻了一下。

 

 

然后他看到一挥衣袖山河皆惧的龙王爷突然从耳朵尖到脖子上都染上一层浅浅的粉色,正惊讶的想原来天神也会害羞呢?就被白敬亭接下来的变化惊呆。

 

 

白敬亭身上金光一闪,紧闭着眼渐渐幻化成一缕绵长的金烟,在魏大勋眼睁睁的注视下飘进卦盘消失不见。

 

 

哦,上代卦盘主人应确实是个神,所以这卦盘神力犹存,白敬亭才与这盘十分契合,可以飘进去休养生息。

 

 

可魏大勋不知道啊,所以魏大勋是彻底吓傻了,卦盘掉在地上,朝着空旷的雪地大声喊。

 

 

“小白?小白?”

 

 

“诶呦!”白敬亭闷闷的声音从地上的卦盘里传出来,带着一丝暴怒。

 

 

“你丫再摔一下试试!”

 


 

 

 

 

 

3.

 

 

明明是条龙,却比人还怂。

 

 

这是白敬亭好几天没理他之后,魏大勋躺在去往贵阳的头等舱上发出的感叹。

 

 

他原以为白敬亭突然的疏远是因为新接了个古装剧让小龙王觉得好奇,于是一头扎进剧本不闻窗外事去了,可前两天他在安徽一个小古镇里收妖的时候偶然听土地公说有一条极其好看的青龙前几日来过,解决了几个夜行的罗刹。

 

 

魏大勋皱眉,气的想也没想叫了个飞的,连自己可以直接神行都忘了。

 

 

但更多的是思念和迫不及待。下了飞机小跑到没人的角落里掏出卦盘施法,几分钟后就查到了凰权剧组驻扎的酒店,有点小激动,做贼一样念起符咒,金光一闪,连人带盘消失在机场播报航班信息的女音里。

 

 

再睁眼的时候,魏大勋首先听到白敬亭念台词的声音。他查过白敬亭这个剧的人设,什么血浮屠宗主还是啥的,总之是个呆子,暗恋人一辈子也不争不抢的,跟白敬亭本人,呸,本龙的性格倒是有几分相像。视线越发清明,魏大勋发现他蹲在一张床旁边,眼前搁着白敬亭的箱子,魏大勋就知道他直接神行到人家闺房里去了。呸呸呸,什么闺房,是龙潭。

 

 

白敬亭的声音有些远,应该是在客厅里,魏大勋来时势如破竹这会儿却整个垮掉,不太敢出声吵到白敬亭。蹲了半天腿都有点儿发麻,魏大勋知道这样也不是个办法,就想从卧室的窗户跳出去再跑到门口按门铃假装是正儿八经来探班的。

 

 

结果刚挪一下脚丫子,白敬亭警惕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谁?!”

 

 

魏大勋认命的闭上眼,忘了人家是个神力十足的龙王爷,气场范围内一点儿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人家的眼睛。

 

 

白敬亭踱进卧室,右手掌升腾出一团金色的簇火,看到来人是魏大勋的时候生生站定,簇火灭了又灭消失不见。魏大勋本来想跟平常一样嬉皮笑脸的黏上去,却在看到白敬亭造型的一瞬间丢失了思考能力。

 

 

白敬亭没卸妆,马尾清爽的扎在脑后,一席天水之青惊艳城池,魏大勋咽下一口唾沫,怔愣着朝白敬亭走过去一步,可终于有了反应的白敬亭看到魏大勋往前迈一步,愣着神下意识后退一步,魏大勋眼神一沉,又往前了两步,白敬亭便马上跟着后退。

 

 

“你躲什么?”

 

 

本来他是想温声细语的跟白敬亭促膝长谈,但是白敬亭眼里的犹疑和畏怯让他一口气没喘匀有了脾气。魏大勋很少发脾气,这会儿真情实感的紧蹙眉头,眼睛里滋生出势不可挡的压迫和冷漠。

 

 

“你躲什么?咱俩的时间本来就不多!”

 

 

“胡说……”白敬亭皱着眉,随着魏大勋的紧逼步步后退,最后退到墙边退无可退。

 

 

“谁躲了?”

 

 

“好,你没躲。”魏大勋气急的反讽,不点都不想退让。“那你就是烦了?腻了?觉得我是一个不起眼的凡人,配不上你了?”

 

 

“你……!”白敬亭瞪大眼睛,咬紧下唇欲言又止,顿了一会儿干脆垂下眼装死。

 

 

说来可笑,面对活了才二十几年的魏大勋咄咄逼人的模样,活了四千多年的小龙王竟收敛起一贯的张牙舞爪,似乎生怕自己一张嘴就会让对方受伤,却实打实的满腹委屈无处言说。

 

 

“随你怎么想!”

 

 

白敬亭几乎是带着鼻音喊出来,偏过头去不想看魏大勋的脸。魏大勋听出白敬亭的委屈,也知道自己刚才说话语气有些重,叹口气抬手点上白敬亭的下巴,强迫对方和他对视,眼神里没了方才的戾气,反倒也带着一丝委屈。

 

 

“小白,你不想我吗?”

 

 

怎么不想?想到觉得自己不像一条不沾尘世的龙王,想到干脆放弃回天上的念头跟你浑浑噩噩呆一辈子算了,想到这些天突然联想到可能要眼睁睁看着你老去死去,只好藏猫猫一样躲起来,封闭自己狂乱如麻的心。

 

 

“敬亭…我想看你原来的样子。”

 

 

白敬亭没说话,魏大勋就又抛出了另一个问题,这下倒是让小龙王有了反应。方才把忧思写在脸上,这会儿因为魏大勋突然的请求又浮出一层意外的羞赧,白敬亭耳根红红,手背到身后握成拳头,却无论怎么躲闪都错不开魏大勋过于炽热的眼神。

 

 

而且不知是为何,他总觉得魏大勋有些急切,有些哀伤,他试着理解,但毫无头绪,只是终究在男人恳求的眼神中败下阵来。

 

 

“…那你转过去。”

 

“…啥?”

 

“少废话!转过去!”

 

 

魏大勋心痒难耐,可还是别别扭扭的往后退一步转过身,但其实他根本就不想这么做,于是当他感到背后一阵金光闪现时就迫不及待的转回来。

 

 

他身后的小龙王镀着一层金边,像西游记里俯视万神的如来佛。单纯的小龙王没想到魏大勋会提前转过身,泛着金光的瞳孔里浮现出气急败坏的羞怯。

 

 

身上挂着的天水之青被他解开纽带,正在脱落坠地,露出已经泛起青麟的上半身,光洁的胸脯上正游走着一条水墨色的蛟龙。清爽的马尾倏然散开,垂在肩膀上径直生长,乌黑柔顺的青丝不一会儿就翩然落地。有一对散发柔光的白玉弯角从头骨里渐渐显露,最后弯成边塞号角一样的圆润弧度。袅袅金光浮现,身上生出一件质地柔软的乌青长袍,袍上通体皆是鎏金刺绣,绣着绮丽的锦绣河山,河山之上同样飞旋着一条条威仪逮逮的蛟龙。裸露在外的脖颈,四肢上已经布满青麟,映衬着白皙清透的俊脸上那一抹润泽的赤色薄唇。

 

 

翩若惊鸿。

 

 

魏大勋已经全然看懵了,似乎连眨眼和呼吸都忘记,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白敬亭变成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模样。他曾在脑海里肖想过一万种白敬亭原本的模样,但没有一种能与当下的惊艳相匹敌,他甚至觉得,自己能得此惊鸿一瞥,即使往后磨难重重也再无遗憾可言。

 

 

魏大勋踉踉跄跄的往前跌了几步,失神间却感受到面前人脸上难掩的失落。

 

 

“小白?”

 

 

“你现在看到了,我真实的样子。”

 

 

金瞳里落着一分惆怅,白敬亭似乎不觉得真正的自己有何惊艳之处,他甚至有点儿不敢看魏大勋的眼睛。

 

 

“大勋,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在乎的,只是那个有点聪明有点内敛的鲜活的白敬亭,而不是这个活了几千年有些枯燥无聊的我呢…我甚至,我不知道什么是喜欢…”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魏大勋温柔到不像平日的自己,轻轻拾起白敬亭扣在衣角的手放到他自己的胸前。“小白,你感受得到吗?”

 

 

白敬亭的手掌贴着自己的左心房,清晰的感受到内里生命跳动的节奏和一腔炽烈的热忱。

 

 

扑通,扑通。

 

 

“……嗯。”

 

 

“想要证明自己是鲜活的,很简单啊,倾听心跳就好了。”

 

 

白敬亭终于抬眼,灿色圆眸熠熠生辉,许是魏大勋的梨涡里藏了一桶陈年佳酿,让他流转的眼波里掺着一丝醉意。

 

 

“小白,喜欢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其实我原本也以为咱们是因为卦盘的影响才走到一起,可自从那天碰到你之后,我就每次想到你,这儿就乱七八糟的狂跳,有一次我都差点儿以为我要暴毙了呢,还特意傻呵呵的测了下自己有没有生命危险…”

 

 

说到这儿,魏大勋眼神突然黯淡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所以白敬亭没有察觉到。

 

 

“不过都值得,小白,这辈子能让我遇见你,什么结果都值得了……”

 

 

“大勋…”白敬亭有些犹疑的抽回自己的手,背到背后去了,手上还残留着魏大勋滚烫的余温。“可我怎么会…我又不是凡人,我,万一我伤害了你呢…”

 

 

“小白……”

 

 

“我不知道我现在该做什么,也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白敬亭没有再说下去,金瞳里布满迷茫,意识涣散的看着魏大勋,似乎是在等待魏大勋给他一个答案,魏大勋叹一口气,抬手摸了摸白敬亭的脸颊。

 

 

“小白,等你这部戏结束了,我带你去见见带我入行的那个老师。”

 

 

 

 


这句承诺是在白敬亭生日那天应验的。魏大勋一脸贱兮兮的把两人神行到一个神秘的小巷子里,七扭八拐找到一个异常不起眼的门牌,牵着白敬亭钻了进去。在简陋的小屋子里坐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正盘腿打坐,听到脚步声之后徐徐睁眼。

 

 

“老师!”魏大勋健气十足,白敬亭跟在魏大勋后边跟老师傅点头示好。

 

 

“你可是有千年修为的上古苍龙?”老师傅摸摸自己银白色的绒毛胡须,看向站在床边的白敬亭。

 

 

“嗯。”白敬亭一愣看向老者,跟着魏大勋走旁边一起坐下。

 

 

“可你不是普通的苍龙,你双眼灵润,有天泽,你是万古难遇的蛟龙,是神族。”

 

 

“是。”白敬亭投给魏大勋一个讶异的眼神,换来魏大勋傲娇的蔑视,意思是在跟白敬亭炫耀自己确实师出名门。

 

 

“大勋的卦盘上便是一条蛟龙,你与大勋如此投契,与这卦盘上一世的主人脱不开干系。”

 

 

话一出口,两人都沉默以对,谁都没有想到进门后老人第二句话就直奔主题。

 

 

而老师傅跟着沉默半天,又笑吟吟的说:“与卦盘有关不假,但最重要的,还是因为你们之间的心缘很深。”

 

 

“诶呀妈呀我亲老师。”魏大勋头一歪笑的无奈。“你就不能不大喘气儿啊?”

 

 

老师傅又是没有理会魏大勋,仍旧看向一脸茫然的白敬亭,搅眉沉思一会儿,放下抚摸胡子的手无声的摇摇头。

 

 

“龙生九命,一命归自己,八命依从心缘。一旦渡命,则契约者与龙魂共死同生。”

 

 

“…说啥呢?”魏大勋看看白敬亭,白敬亭回以同样的不解。

 

 

“孩子,你既已落入人界,就不再是无情无义的神,那么你就完全可以正视自己的心。”老者从白敬亭眼里看到了不属于神族的情欲,却又感受到这份情欲正被某种胆怯所动摇。

 

 

“还是说,你的心告诉你,大勋这孩子不值得你留在人间?”

 

 

“当然不是!只是我……”白敬亭被问的完全答不上来,下意识往魏大勋身边靠过去,魏大勋牵过白敬亭的手,调整坐姿半搂着人,收起一贯懒散的姿态,语气有些沉重。

 

 

“师傅,我想小白不是这个意思…”他默了会儿,瞳孔转圜一圈。“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落入人间,也不知道自己哪天会不会又突然回去了,所以…他可能怕我失望。”

 

 

白敬亭登时错愕的看着魏大勋,没有想到魏大勋竟一语中的,直接说出让他郁结的心魔。

 

 

“唉,天意难测啊……”老人垂眼嘀咕着,似乎对白敬亭担忧的问题无能为力。“可人心更难测,别看凡人渺小,但凡人的七情六欲有时候是可以扭转乾坤的,只不过…只不过…”

 

 

这些话老师傅是对着魏大勋说的,说完之后还摇摇头叹口气,盯着魏大勋的眼睛里焦灼着几分心疼和无奈。

 

 

“在七情六欲面前,生死不过一念间罢。”

 

 

直到出了老者的小院子,白敬亭都一言未发,他总觉得魏大勋得到了他没有听出来的建议。魏大勋却没有异样,把卦盘往天空中一扔,回身牵过白敬亭的手,一阵念念有词之后把两人送到一个露珠点点的山尖上。已是清晨,魏大勋记得白敬亭曾经说过,他好久没有看过人界的日升日落了。

 

 

“小白,你还记得找咱俩一起参加的那个户外节目么?”

 

 

“嗯。”

 

 

“你不是说,你怕自己不懂什么是喜欢吗?不如我们一起去体会吧,你就,一边看看那些被你度化的河山,一边再看看我,我们都不再遮掩对彼此的好感,说不定哪一天…你就能感受到了呢?”

 

 

“……好。”

 

 

他们的声音都很清透,点缀在幽静的山谷之上余音靡靡。此刻的风景还是很美的,太阳崭露头角,山间虫鸣连着鸟语,他们的手交织在有些冷肃的微风里,与云齐肩,纵览凌霄。

 

 

 

 

4.

 

 

不同于白敬亭的生日,魏大勋的生日前后两人都在组里拍戏,几日未见,生日那天在长沙碰面,他们打了一个赌,赌谁能在魏大勋生日那天,憋不住先告白出来。

 

 

结果直到晚上,录完节目喝完生日酒,白敬亭拉着迷迷糊糊的魏大勋去看日出,魏大勋搂着白敬亭的脖子撒娇,说着醉醺醺的情话,白敬亭无奈的摇摇头,想着他们的赌可能要作废了,魏大勋突然打了个酒嗝,红着脸牵起白敬亭的手。

 

 

“小白,我想给你看样东西。”

 

 

“看。”

 

 

白敬亭应着,魏大勋闭起眼睛身子一倾,凑到白敬亭的鼻尖上厮磨一番,两个人周身的空气中顿时起了一阵阵水雾。水雾越聚越多,最后竟然聚合成一个个小巧的水泡泡,漂浮在空气中,似是月满时圆润的玉盘。

 

 

白敬亭抬头看去,明白这是魏大勋在向他展示自己的记忆球。果不其然,这些透明的水泡泡逐渐变幻起不同影像,他们一路走来的画面正在一一浮现。

 

 

所有的所有都是两个人的私享时光,漂浮在偌大的九天之下,虽不及漫天星辰来的震撼,但仍旧使静谧的夜色染上一层刻骨铭心。白敬亭将这大片的刻骨铭心尽收眼底,忽然明白了凡人常说的“矫情”一词,似乎就是自己这段时间的状态。

 

 

成吧,他身为圆梦师,应该跟这个魏了爱不顾一切的傻子表个白。

 

 

这么想着,白敬亭落下高昂的下巴去看魏大勋,这才看到魏大勋已经有些摇摇欲坠,一脸痛苦,有一丝血迹顺着嘴角落下。

 

 

“大勋?你怎么了??”

 

 

“小白,你先听我说。”魏大勋死死攥着白敬亭的肩膀,不让自己瘫软在地,极其沉闷的咳嗽一声,流出又一丝浓稠的血线。

 

 

“小白,其实我…骗了你,我拉着你…跟我参加那个节目,其实不是为了教你……什么是喜欢,而且你早就喜欢上我了,对吧……”

 

 

“大勋……”

 

 

“你知道吗?我是真的真的真的很喜欢你,喜欢到根本不想让你回到天上,喜欢到想整点长生不老药给自己吃,可我怎么能呢?我不能这么自私,不能像他一样不顾你的感受就想要锁住你……小白,我,咳……”

 

 

魏大勋说了一大串白敬亭一个字都听不懂的话,没有说完,终于支撑不住瘫软在地,嘴里涌出大口鲜血。

 

 

“魏大勋,你到底怎么了?”白敬亭跟着魏大勋蹲在地上,扶着魏大勋的肩不想让他彻底倒下去,在魏大勋眼底看到了不可言说的绝望。

 

 

“小白,咱们说好一起拍的那个戏…叫什么来着?好像叫未生?”

 

 

“我不知道,魏大勋,你给我看看……”

 

 

“世界上怎么会有未生这种词呢?太狠了,那不就是压根没生么?”魏大勋半眯着眼,已经有些神志不清,跟白敬亭絮叨着自己一直想要说的话。“可我还是好想和你一起演啊,我原以为还能再撑久一点…小白,我还没和你一起演一部戏呢,我可能要失约了…对不起…”

 

 

“魏大勋!”白敬亭听不下去,瞳孔浮现出一阵凌厉的金光,想要窥探魏大勋究竟发生了什么,却发现魏大勋的灵魄已经严重受损,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

 

 

“…大勋…”

 

 

“小白…忘了我吧……”

 

 

魏大勋的声音很轻,在白敬亭的耳边轻轻呢喃,话音一落,身子轻飘飘的向旁边倒去。

 

 

白敬亭急忙把魏大勋搂在怀里,但魏大勋似乎已经失去了生气。这时天上不知道飞过来什么东西,白敬亭抬头看,是魏大勋的卦盘。

 

 

卦盘飞旋到两人头顶,发出一阵晃眼的白光,一团乌黑的气体从其中涌出,逐渐幻化成人的形状。等人形逐渐通透,白敬亭望过去,那是一个跟魏大勋长的一模一样的人。

 

 

“你…你是?”

 

 

“不记得我了?”

 

 

刹那间时空回旋,白敬亭眸子一震,感到一段遗失四千多年的记忆正顺着绞痛的心脏汹涌而来,将他最大的疑惑悄然解开。

 

 

它是灵气醇厚的万古蛟龙。一个天师见它龙脉正统,想要将它收服,想不到它倔得很,拼尽力气抵抗,不料将天师元灵打散,使其魂魄遁入卦盘,触犯数条天规。佛祖盛怒,不记天师之过,反到大罚神龙,将蛟龙流放人界,体味人间疾苦,回天之道只有一条。

 

 

让盘中之魂,吞噬动情之人。

 

 

“哪知道你还挺能憋啊,孤身忍了四千多年,最后栽在这么一个傻小子手里。”

 

 

那人用着魏大勋的样貌,却完全没有魏大勋身上的热情,散发出一股邪里邪气的冷漠。

 

 

“这小子倒也执着,我本早就可以吞噬他,可他为了多和你相处些时日,不知去哪儿学了透支自己阳寿的法术,愣是让我没办法动他。”

 

 

透支…生命?

 

 

原来如此。

 

 

原来他的直觉是对的,魏大勋一直都有一件欲言又止未说出口的事情,想来就是这件。

 

 

原来他早已测到白敬亭不平凡的身世,得知自己爱上了一条龙,却同时得知自己沦落为一枚受天神摆布的棋子。他没有动作的那小半年,是把自己锁在一个进退维谷的境地,一边不想让自己失去生命,成为有罪之人的傀儡,一边又无法克制自己对白敬亭的那份悸动。

 

 

原来他那好几次被白敬亭撞见的施法,不是所谓的让自己变得更聪明,而是在拼命遏制卦盘里早就该吞噬他湮没他的天神之灵,企图和白敬亭多相处些时间。

 

 

原来他早就知道,只要白敬亭越来越在乎他,他就会越来越虚弱,甚至施法都有困难,能力大减,灯枯油尽,直至走到生命尽头。

 

 

原来他一开始就没想过把这件事说出来,一开始就想着成全白敬亭回天之梦,一开始就狠下心不想让自己将白敬亭束缚在嘈杂的人间,想让白敬亭继续做一条自由自在的游龙。

 

 

原来他在爱上白敬亭之后的每一天,都在穷极一生的眷恋中向死而生。

 

 

空气中的水泡正在噼里啪啦的分崩离析,白敬亭无意识的抬头,空洞的眼神里倒映着一幕幕他与魏大勋弥足珍贵的回忆。

 

 

那是大侦探第二季的收官战上,白敬亭一秃噜嘴皮子在真爱后边接上了魏大勋的名字,魏大勋当场没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在白敬亭手背上啵一声亲一口,白敬亭脖子连带着手臂浑身上下都渡上一层红。

 

 

那是在土耳其刷街的时候,有一个专门骗鬼钱的小财迷鬼眼泪婆娑的给魏大勋讲自己的悲惨身世,到最后魏大勋一个正义天师竟然红着双眼给小财迷鬼转了一大笔冥币花。

 

 

那是在西安玩过山车的时候,白敬亭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龙王爷脾气,在过山车上就开始对魏大勋进行人身攻击,结果等节目录完,魏大勋扬言幼小心灵受到伤害,逼着白敬亭变回原貌,为他奏了一曲温婉凄切的长恨歌。

 

 

那是在江南烟雨中,魏大勋偷偷跑到杭州,环着白敬亭吐槽潮湿的梅雨,白敬亭面上云淡风轻,藏在风衣里的手捏起两指,恼人的小雨顷刻间停下来。哪知被魏大勋拆穿,咬着白敬亭的耳朵问,那你哭的话是不是就该下雨了?给哥哥哭一个。白敬亭恼羞成怒,一怒之下理所当然一缕烟飘进卦盘。

 

 

“小白,这回要呆几天啊,信不信我把你那一堆鞋全扔了……”

 

 

“你扔!你扔啊!魏大丑!”

 

 

眼巴巴等着白敬亭飘出来的魏大勋被突然的叫骂打了个措手不及,感觉屁股后边无形的狗尾巴都蔫蔫的垂了下去,可怜拔叉的把下巴搁在卦盘上小声反驳。

 

 

“我不扔,你出来陪我说说话呗…”

 

 

原来魏大勋老是拉着他说,让他陪自己说说话,不是因为黏人,不是因为装可怜,而是因为他从始至终的每一秒,都在一边佯装欢笑一边倒数自己的生命年轮。

 

 

甚至就在刚刚,魏大勋还在酒局上端着酒杯说自己太满足了,他这辈子活到今天经历的一切他都太满足了,他觉得自己没有辜负魏了爱这个名字。

 

 

人类究竟有多傻,不,多执迷?

 

 

“怎么说,跟我一起回家?我现在可跟你喜欢的人长一个样子。”白敬亭仍旧陷在静默里一言不发,飘在空中的黑影便冷着声音问他。

 

 

“家?”

 

 

他搂着魏大勋喃喃的重复着,想起魏大勋曾说过要给他买一个三环以内的家,突然觉得眼下这一切真的荒唐,荒唐到他嘴角一扬,笑靥如花的看向等着回“家”的冷血之神。

 

 

神都这么可怜吗?

 

 

轻轻抚着魏大勋的眉眼,白敬亭完全没有犹疑便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白敬亭盯着那团黑影,逐渐开始龙变。他的触角又淘气的钻出来,身上的衣服被他金瞳一震消散在空气中,换回一身鎏金的锦绣河山,脖颈上青鳞乍现,紧闭双眼,掌心倾斜出阵阵金光,映衬着他脸上的肃肃孤绝。

 

 

“你们帮帮我吧…”

 

 

白敬亭双手合十,向他曾经馈赠过的江海山川发号施令。

 

 

“他生,我生,他亡,我亡。”

 

 

这是白敬亭第一次号令山河。

 

 

他曾以为他根本不会哭,可初次与魏大勋相见时他就流泪了,他记得魏大勋说过,那滴泪还被魏大勋收藏起来,说是等着自己小命不保的时候掏出来使一下。现在魏大勋毫无生气,白敬亭微微伏下身与他额头抵着额头,晶莹剔透的泪珠印染在眼角的泪痣之上,落到怀里人的唇边,白敬亭便在魏大勋的嘴角轻柔的吻下去。唇齿相接的那一瞬间,江海山川顷刻回旋起心碎欲绝的震荡。

 

 

原来白敬亭说的请求帮忙,是想将自己的修为全部渡给魏大勋,只不过在征得万世的谅解。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那团黑影随着江河的剧变失去冷静,似乎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幕。

 

 

“就为了一个凡人?”

 

 

白敬亭却根本不稀罕回应。他当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已经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他也已经知道魏大勋的师傅是什么意思了。

 

 

蛟龙九命,一命归自己,八命依从心缘,一旦渡命,则契约者与龙魂共死同生。

 

 

无非就是,把自己的命给魏大勋呗。

 

 

白敬亭在人界浑浑摸索四千年,因为无诉无求,所以无畏无惧,修为这东西说送就送,逢得高兴的时候,一鳞遁入江海,一啸震荡山川,所到之处万物有灵有魄。

 

 

而这一次,他决定将剩余的一半修为全部渡给魏大勋。这样一来,他身上本就低迷的仙气便会彻底消散,从此以后,这条万古蛟龙便再无重返天宫的可能,他把自己所有的牵挂全部奉献给了这世事尘俗——一半在被他度化的苍茫山海间,一半在所爱之人发冷的唇沿。

 

 

而失去天神之名,即为失去永生。

 

 

与其拥有无限的时间,却不知道什么是爱,不如在有限的时间里与爱人共老水云之间,品尝生死之轮。

 

 

可能是曾经给修为给的太过熟练,可能是在永生与魏大勋之间,选择的天平倾斜的太过明显,白敬亭这轻柔一吻很快将体内蕴藏真气的龙珠吸到嘴角。

 

 

他小心翼翼掰开魏大勋的嘴巴,龙珠轻巧的飞到魏大勋嘴里,又在眨眼间化作一缕金烟缓缓消散,一并消散的,还有飘在卦盘上那团莫名的黑影,说散就散毫无痕迹,似是根本就没有出现过,根本不曾存在。

 

 

一切进行的很顺利,只不过黑夜的沉寂将等待无限拉长,白敬亭不停抚摸着魏大勋的眉眼,盯着已经与自己缔结契约的心上人。他想,自己已经与魏大勋共享生命,那便可共享心情,长指绕着魏大勋的太阳穴轻轻打着圆,试着把自己浓烈的感情传递给鬼门关里徘徊的爱人。

 

 

他的感情究竟有多浓烈?

 

 

他走过山重水复,幸过柳暗花明,闻过沥沥春雨,熬过秋收冬藏,赏过日月盈仄,悟过辰宿列张,也曾轻吻秣陵,也曾大杀四方,也曾迷茫空洞,也曾绝境逢生,也曾俯瞰人间,笑谈生死之隔不过尔尔,可当这生死摆在他面前的时候,他才明白不过尔尔的不是生死之隔,而是过往四千年间他坐拥的那无疆孤独。

 

 

因为那无疆孤独,他将自己的心封存太久,连它在什么时候悄然打开都没有察觉到,还以为这种司空见惯的人类情感不能让他的心里荡起什么涟漪,殊不知他身为一条神族灵兽,怀揣着万古如斯的冷漠,泯灭一切白驹过隙,却在最终甘愿沦陷在一个人类的梨涡里,让他沉溺,让他依恋,让他有了牵绊,让他骁勇孤绝,让他明白爱不是一件难事,让他变成泡泡里那个会发脾气会吃醋的不同模样。

 

 

让他痴狂。

 

 

许是共情起了作用,原本碎掉的水泡泡突然又有了生机般动起来,白敬亭抬头去看,水蒸气开始雾化,果然凝结成一个个透明的小半圆,漂浮在空中连绵成诗,死寂的黑夜也似乎因为这些泡泡的重生而变得俏皮起来。

 

 

区别于泡泡的清脆声,仿佛还有什么别的声音在一点一点涌入白敬亭的耳朵,由弱至强,由慢至快。他想起魏大勋说的,怎么证明一个人是鲜活的?倾听心脏就好了。于是他微微低下身子靠在魏大勋的胸膛上。

 

 

那里起先一片静默,不见一丝起伏的迹象,白敬亭握紧魏大勋有些冰冷的双手,眼神坚定从容,不见慌张模样。突然,平稳的胸膛起伏一寸,他耳畔传来如鼓的混响,汹涌磅礴却又暴裂无声,像极了刺破黑暗的黎明。

 

 

扑通,扑通。

 

 

魏大勋睁开眼,恍惚间听见有谁笑着跟他打招呼,循着声音抬头望,漫天回忆之下是那副让他怦然心动的眉眼,笑中噙泪,泪中藏情,又一如他们初见时那般纯粹,灵动,岿然不灭。

 

 

是他的龙。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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